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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史話之八:文藝復興
文藝復興是西方文明乃至整個人類文明的一個重要階段,其重要性就在于它吹響了現代化的號角,在于它要拋棄某種東西。
POST?鄧智勇

文藝復興是西方文明乃至整個人類文明的一個重要階段,其重要性就在于它吹響了現代化的號角,在于它要拋棄某種東西。這種東西不僅讓活生生的個體的人受折磨,還拖延了人類文明進步的步伐。它其實就是思想的毒瘤,至今仍在地球的某些角落侵噬我們本應健康的軀體。甚至在現代文明如此璀璨、昌盛得在全球不可逆轉的浪潮中,某些人口眾多、地域遼闊的大國反被毒瘤控制,很不幸地開著歷史的倒車。認知革命(強大的想象力、抽象思想如意識形態的建構與理解力、以及洗腦能力等)使得智人從眾多高智商的人屬動物的競爭中勝出(尤瓦爾.赫拉利,《人類簡史》),這是其有利的一面;壞的一面就是生成思想的毒瘤,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文藝復興復興的是中世紀之前的希臘-羅馬文化,反對的是獨霸西方意識形態達千年之久的天主教的正統性。具體說來,倡導的是希臘-羅馬文化尤其是希臘文化中的個人性與現世性以及思想的多元化與自由競爭,反對的是天主教對思想的壟斷與獨尊。文藝復興必然與宗教改革密不可分。

涵蓋文藝復興整個歷史時期的有五大要素:文藝復興(Renaissance)、宗教改革(Reformation)、能源革命、科學革命(Scientific Revolution)、政治革命(Political Revolution)。至于要給五個要素都找到起點與終點,既困難又必然帶來爭議;所以不同著重點的歷史書有不同的起始點就容易理解了。文藝復興,全球通史把它限定在1350年到1600年(L.S.Stavrianos,A Global History FromPrehistory to the Present),科學革命與政治革命則從1600開始;而建筑史書則涵蓋1420年到1830年(Sir Banister Fletcher’s A HistoryOf Architecture)。之所以有爭議根本在于這一階段的過渡性——從古代到現代。也就意味,這個階段是混雜的,既有古代性的一面也有現代性的一面。而建筑史書把文藝復興延展到1830年,原因是從建筑風格的角度,這一時期大概率錨定同樣的主題——復古;也說明了建筑藝術在歷史上往往展示出后滯性。從17世紀始,文藝復興結束,而科學革命與政治革命隨之開始,但是與之相適應的現代建筑卻要等到1830年之后,延后兩百多年!文藝復興從意大利肇始,隨后向北蔓延,其過程也突顯了各地差異,歐洲的分裂狀況更加劇了這種差異性。

為啥是意大利,為啥要復古?

先從整體來看歐洲狀況。從900至1300,歐洲經濟持續穩定上漲,14世紀出現衰退,其原因如下:一系列的糧食減產與饑荒,尤以1315-1316為嚴重;開始于1348-1349的黑死病反復了多年,帶走了三分之一總人口或三分之二城市人口;英法百年戰爭(1337-1453)以及意大利與日耳曼之間的紛爭。

經濟上漲的一大原因是1000之后東方的馬扎爾(Magyar)和北方的維京人(Viking)的侵擾終于消停。東歐事實上是西歐緩沖東方入侵的一道屏障。西歐與中歐的人口上漲了50%,為當時世界之最。另一個原因是技術的進步,如除了農業技術大幅進步外,礦業技術也在發展,以致食鹽、銀、鉛、鋅、銅、錫、鐵等也在開采中。經濟上漲的表現為如下幾個方面。

首先,歐洲的農業產量持續增長,主要通過如下二途:1.精耕技術提高;2.耕田范圍擴大。由三一休耕制取代二一休耕,原本50%休耕精細化到只需三分之一;馬蹄、馬鞍的發明等使得馬取代牛來耕田成為可能,多馬合作還大大提高效率。耕田占國土面積原本很小,在12世紀時,法國為1/2,德國為1/3,英國僅為1/5;其余地方為森林、沼澤和荒地。為擴增耕田,農民是墾荒加移民,向東到1350以前已達俄羅斯邊境;向西到1500時15-20萬人涌進西班牙穆斯林地區,而盎格魯-撒克遜人則至凱爾特人的威爾士、蘇格蘭及愛爾蘭地區。

其次,漁業、采礦業、手工業與林業產量也大幅增加。

最后,人口與農業的上漲推動了商業增長和城市的興起。10世紀時商人販的多是奢侈品,到14世紀時已擴展到日用品。英格蘭產羊毛,佛蘭德地區盛行毛紡業,德國產鐵,斯拉夫地區產獸皮,西班牙產皮革和鋼等。交易需求導致陸路與水路商業據點遍布全歐。商業的發展導致錢與硬幣大增,促進了金融業的發展,進一步使得銀行業與信用票據興起,終結了基督教對利息的禁止。意大利發明的復式記賬法使財務流程更清晰、規范。商業活動不僅限于歐洲也擴展到海外。首先是十字軍東征,數以萬記的歐洲人帶回的是奢侈與獵奇的品味。蒙古帝國的興起也促進了國際貿易。后果是歐洲的消費者與生產者再也離不開海外的商品與市場。人口壓力以及歐洲國家或城邦之間的競爭都迫使商人去開發新的資源、路線和市場。當然,這是后話了。

中世紀后期展開了一場能源革命,以機器取代人力(non-human power)。這場革命一啟,未得停息,時至今日呈加速度增速,為現代化的不可或缺。水車、風車,以及其他工具的發明,如木匠器皿、獨輪車、紡車、運河閘門等,都取消或大大節省了人力。

海外貿易加速了航海技術的發展,造船、阿拉伯三角帆(lateen rig)、指南針、四分儀、星盤、地圖使得海船更大(載運量)、更快、更好操作。15世紀,歐洲海船裝配數量可觀大炮;16世紀,鑄造大炮能摧毀300碼內船體。這些為后來歐洲稱霸世界打下了技術基礎。

意大利自弗雷德里克二世(FrederickII)1250死后直到1494法國國王查爾斯八世(Charles VIII)的入侵,將近250年和平為意大利的經濟繁榮提供天時;而意大利位置上通過地中海銜接歐洲與拜占庭及更遠的東方,這是地利,進而壟斷歐洲與東方間貿易。天主教教廷所收稅款、以及遍布基督教世界的龐大地產的營收、賣教職款、以及大量的上訴費、豁免費和贖罪券,這些錢財也都源源不斷地從各地涌向羅馬。意大利北方在中世紀后期富裕而生氣勃勃,與鼎盛時古希臘城邦有較高的趨同,環境也類似:小、富裕、高度文明的商業性共和制城邦,外圍是落后卻一直虎視眈眈的強大君主國家(Bertrand Russell,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北方城邦主要為三個:米蘭(Milan)、威尼斯(Venice)和佛羅倫薩(Florence)。加上羅馬教廷直轄區(thePapal Domain),以及南方的那不勒斯(Naples),共5個國家。其余地方是一些依附于它們更小的公國。東西方貿易主要由威尼斯壟斷,其貿易以及海軍實力在1378前遇到較強對手熱那亞(Genoa),但隨后依附米蘭。威尼斯的貿易壟斷地位在16世紀沒落,原因除法國入侵終被西班牙征服外,還有一個更致命,即東西方貿易路線改道。15世紀突厥入侵導致東羅馬帝國滅亡,東方貿易通道阻斷。該事件促使地理大發現,其中之一探尋繞開地中海的東方航路。1498年5月22日,達伽馬(Vasco da Gama)船隊成功抵達印度卡利卡特港(Calicut),隨之宣告新航路的誕生。此后,意大利經濟狀況每況愈下,文藝復興在本土勢盡。

中世紀晚期意大利經濟的繁榮依賴于早期的都市化、早熟的銀行業和紡織業、航海貿易以及教堂的收入。佛羅倫薩是當時世界最文明的城市,歐洲最繁榮的手工業中心和文化中心,文藝復興最主要的發源地;與那些最偉大的名字交相輝映。13世紀有三大政治勢力:代表貴族的吉柏林黨(Ghibellin)也稱黑黨,其他兩派都是代表商人利益的教皇黨(Guelf)也稱白黨。爭斗激烈而復雜,把法國王室都牽涉進來,彼特拉克(Francesco Petrarca, or Petrarch,1304-1374)的父親與但丁一起因白黨失敗而流亡法國。令人大跌眼鏡,黨派斗爭沒有引來民主卻導致財閥專制。最終獲勝的是為民主派輸血不已的銀行業巨頭美迪奇(Medici)家族??莆髂鳎–osimo dei Medici,1389-1464)是家族第一個權傾一國之人,其一曾孫14歲就當上紅衣主教,1513進一步選為教皇,即利奧十世(Leo X)。從此,美迪奇家族享有塔司干大公爵(Grand Dukes of Tuscany)的爵位,統治佛羅倫薩到1737??莆髂鞯膶O子洛倫佐(Lorenzo the Magnificent)在位時間為1469-1492,開辦“自由美術學?!保赖掀鎸W院),才華出眾的米開朗基羅深受其重視與愛護。其府邸還設有“柏拉圖學院”,學者們聚在一起研究學問,洛倫佐支持創立了一種人文主義的新思想體系:把世界還給人,把人還給自己。被稱為意大利文藝復興之父的彼特拉克從小因父親流放而被迫長在法國,成為一名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教士。他的身上體現意大利文藝復興兩個鮮明特質:民粹主義與反教會。豪放不羈、探奇覽勝、行走山水的他1338起連續四年,仿效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寫下敘事史詩《阿非利加》,全球通史把文藝復興的起點設在1350原因就在這里。比彼特拉克大的但?。―ante,1265-1321)是古代最后一位作家,而比他小寫《十日談》的波伽丘(Boccaccio,1313-1375)則被稱為現代文學第一人。他們三人并稱佛羅倫薩三杰。

文藝復興時期建筑繪圖的技巧大大提高。伯魯乃列斯基(Brunelleschi,1377-1446)發明線性透視使建筑師能制作更逼真的渲染圖,既為自己的設計又為古代建筑;希奧爾希奧(Francesco di Giorgio)和達芬奇推進了鳥瞰和剖面透視技術。但透視圖對施工并無多大幫助,阿爾伯蒂已經認識到并強調了平面、立面和剖面的必要性。在拉斐爾對圣彼得大教堂的設計中,第一次發現同比例的正交三維系統的實例。制圖的標準化把建筑師從現場解放出來。

第一個文藝復興的建筑出現在文學之后近百年,乃建于1420-1434的佛羅倫薩大教堂(Florence Cathedral)。除了沒有哥特教堂的飛扶垛外,最明顯標志就是直徑達44米高113米的大穹頂(見圖)。羅馬萬神廟(The Pantheon)的直徑為43.2米,在1200年后終于有了對手。建筑技術與其說是羅馬的不如說是伊斯蘭的穹窿技術;不是羅馬方式混凝土澆筑的,而是以近東螺旋方式磚造的多層殼構造(Sir Banister Fletcher’s A HistoryOf Architecture)。其建筑師是文藝復興早期代表伯魯乃列斯基。他的作品基于模數化比例,清晰以及抹灰白墻背景下灰色獨石和壁柱是其標準化詞匯。細節上,其形式與其說立足于古代羅馬建筑,不如說立足于塔斯干的羅曼式(Romanesque)建筑,尤其信為古物的佛羅倫薩洗禮堂。他的作品如巴齊禮拜堂(Pazzi Chapel)等為鮮明的早期風格,列為經典為后人學習與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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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喬托(Giotto,1276-1337)標志著向自然主義的過渡,馬薩喬(Masaccio,1401-1428)推動該潮流進一步發展,后來的繼承者為桑德羅.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44-1510)和全才達芬奇(Leonard da Vinci,1452-1519)。達芬奇與拉斐爾(Raphael,1483-1520)、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1475-1564)并稱為文藝復興后三杰。與中世紀的繪畫相比,新技法明顯掌握了透視畫法,突出了光影效果和人物的景深和場景感。教皇尤利烏斯二世(JuliusⅡ)和利奧十世(美迪奇)是杰出的繪畫藝術贊助人(patron)。拉斐爾為他們的私人寓所畫壁畫;米開朗基羅則畫了西斯廷教堂(the Sistine Chapel)天花上的創世紀。據說是拉斐爾想讓以雕塑聞名的老米出丑,故意推薦他難度極大的天花上作畫。老米不負其望數度從高高的支架上掉下來,但37歲英年早逝的拉斐爾至死也沒料到米開朗基羅長命達89歲。威尼斯畫派以提香(Titian,1488-1576)為代表,常常表現大人物生活的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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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以何種手法來復古,文藝復興盛期(1500之后)有兩種不同傾向。一種是傾向于正確和刻板的忠實,開創者為設計坦比哀多(Tempietto)的多納托.伯拉孟特(Donato Bramante,1444-1514)以及圣加洛(Sangallo)、維尼奧拉(Vignola)等,集大成者為最有影響力的安德里亞.帕拉迪奧(Andrea Palladio,1508-1580)。另一種傾向于古怪的創造性,常被稱作“手法主義”。開創者是米開朗基羅、拉斐爾、利戈里奧(Ligorio)、艾烈希(Alessi),最有影響力的是米開朗基羅,其代表作為佛羅倫薩勞倫森圖書館(Laurentian library)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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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教堂設計與修建歷時百年以上,1506奠基,1626竣工剪彩。其第一任建筑師是伯拉孟特,后續設計先后經歷了拉斐爾,小圣加洛和米開朗基羅。伯拉孟特最初的平面是中心對稱的方與菱形的嵌套,小圣加洛逐漸拉長略呈拉丁十字,大體接近于佛羅倫薩大教堂的平面形制。圣彼得穹頂的半球殼上也運用了與佛羅倫薩教堂相同的技術,直徑42米高137.5米。又有說,米開朗基羅一開始也被推薦來圣彼得教堂設計組,但伯拉孟特妒忌他,也唆使教皇聘請他去畫西斯廷教堂。我們上一篇說,天主教堂逐漸演變,到了哥特教堂終于找到了完美的表現形式;那為什么作為天主教的中央機關反而要帶頭拋棄這一完美形式轉而采取異教徒的復古形式?一方面,教堂開工時間是法國入侵的12年后,意大利從此走向被法國、西班牙等控制而失去主權,經濟也逐漸下滑到最終被北方國家超越并逐漸遙遙甩在身后。羅馬形式某種意義上意味著本土地域形式,而哥特式發軔于法國,從名稱上也是哥特人(Goths)的外來形式。顯然,特殊時期羅馬教廷也與本地民粹主義站在了一起,骨子里反對入侵者。另一方面,文藝復興盛期連教皇都是人文主義者,并且寬容異見。尼古拉斯五世(Nicholas V,1447-1455)是第一個人文主義教皇,寧愿把教職給那些學識令其尊重者。這些鼓勵人文主義而非虔誠與正統的風尚一直持續到1527年羅馬陷落。

圣彼得教堂由古板保守的伯拉孟特開始,又經由拉斐爾、米開朗基羅浪漫之手,因此作品中兩種復古傾向都有。最終完成的其廣場部分則體現了手法主義更夸張的演化,為巴洛克風格。當然,這也是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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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拉迪奧成績斐然對后世影響巨大。圓廳別墅樹立了把羅馬神廟的元素用于富人豪宅上的典范,后世紛紛效仿,白宮的設計者也是他粉絲。帕拉迪奧在運用古羅馬元素特別是拱券與柱式的搭配中,以斗獸場立面(見圖)為經典比例,但在實際案例,如維琴察的巴西利卡中,發現兩柱間與楣部(entablature)形成的方塊比斗獸場顯得方且扁一些,即跨度更大,從而讓拱側的實墻面積偏大而顯笨拙。其策略是在不變拱比例,拱下以小柱支撐,取消兩小柱與大柱間實墻,輕盈靈動。該立面處理就被后人稱為帕拉迪奧母題(Palladian motif,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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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與意大利文藝復興同時興起的是所謂的君主制民族國家,這些國家紛紛有了本國文字。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把圣經翻譯成德文(1518),奠定了現代德語基礎。同樣的角色,在英語為莎士比亞(Shakespeare,1564-1616)的戲劇,在西班牙語為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1547-1616)的小說《堂吉訶德》(Don Quixot),在法語則為拉伯雷(FrancoisRabelais,1490-1553)和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1533-1592)的作品。滋生出民粹主義,君主及臣民都開始把教皇看作外人認為在本國無權圈錢和干涉內政。令國王及其愛國者們垂涎的還有教會在各地廣大的地產。早期,伊比鳩魯派學者洛倫佐.瓦拉(Lorenzo Valla)證明君士士坦丁御賜教產諭(Donation of Constantine)乃教士們偽造,等于說教會地產實乃非法擁有。

與意大利文藝復興同時的為北方的宗教改革。

教會自己也不爭氣,貪污腐敗、信教不虔誠每每被詬病,而成為不斷涌現出來的宗教改革所針對的現象,以前的如此運動均被貼上異端標簽而被鎮壓下去。怨氣越來越大,以至于終于到臨界點,因一起事件而被點燃。教皇博尼費斯八世(Boniface VIII)在著名的一圣教諭(the Bull Unam Sanctam)中,規定1300年為百年一遇的大赦年(Jubilee),所有交了贖罪券(indulgence)的都可以免罪。給羅馬帶來的收入超乎想象,遂將大赦年的時間間隔由100年縮減為50年。最后覺得50年都太長,再砍為25年。1517,教皇為修建羅馬的圣彼得大教堂,伸手向歐洲各國攤派了大量的贖罪券。這事徹底激怒了德國維滕堡(Wittenburg)大學的教士路德,他在教堂大門上貼95條論綱(ninety-five theses),申明上帝所說不在教會的教條里,而在圣經里。這等于給天主教會的權威性釜底抽薪。

奧格斯堡的和平條約(The peaceof Augsburg,1555)授予每個公國親王為其臣民選擇信天主教或者路德宗的權力。德國宗教改革的結果是北部含波羅的海沿岸信新教,南部含阿爾卑斯山地區信天主教。

瑞士加爾文(John Calvin,1509-1564)的新教與路德宗關于個人救贖雖都不贊成靠工作(work),前者認為也不靠后者認為的信仰(faith),而是認為一出生個人命運就被上帝預先注定(predestination)。再洗禮派(Anabaptists)因宗教見解和社會行為走上極端而遭到迫害,迫害者除了天主教徒外,居然也有路德派和加爾文派。

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Henry VIII)想跟妻子離婚而教皇不同意,1534宣布英格蘭教會獨立,亨利就成了英國教會的頭,自己仍是天主教徒。為了贏得貴族的支持,他把教會被罰沒的土地贈與他們。亨利的后繼者愛德華六世(Edward VI,1547-1553)卻信新教,瑪麗(Mary,1553-1558)又信回天主教,伊麗莎白(Elizabeth,1558-1603)則信現代新教。

荷蘭人大多數信加爾文宗,在宗教改革的浪潮中,夾雜著政治訴求而反抗宗主國西班牙。終于,1566爆發了近代首次民族獨立革命,因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支持荷蘭而演變成國際戰爭。西班牙國王菲利普1588大軍壓境,戰爭非常血腥。1609雙方協商解決,承認北方省獨立為荷蘭共和國,南方比利時仍歸西班牙統治。

加爾文派在法國傳播開來而被稱作胡格諾派(Huguenots)。國王弗朗索瓦一世(Fran?oisI)根據1516年簽署的博洛尼亞條約(the Concordat of Bologna),已經掌控了國內教會及其收入。繼位者亨利二世(Henry II,1547-1559)殘酷迫害胡格諾派信徒。后續的宗教戰爭在1572年4月24日演變成圣巴塞洛繆日大屠殺(the St. Bartholomew’s Day Massacre),數千教徒死于非命。因各國新教徒施加壓力,亨利四世終于1598頒布南特赦令(the Edict of Nantes)保證胡格諾派的信教自由。

天主教內部的改革被稱作反宗教改革(Counter-Reformation),根子在前路德時代,本質與新教類似的宗教改革。教皇保羅三世(Paul III)1545-1563召開了數次特倫特大會(the Council Trent),決定采取兩項措施應對。1.加強傳統教義中反新教的條框,并且采取實際手段消除教士的胡作非為并強化教會紀律,如禁止售賣贖罪券,禁止主教一身多職吃空餉,頒布禁書書目,規定每個主教教區要建立一所神學院以培養教士。2.承認新的更嚴格的耶穌會(The Jesuit order),為西班牙貴族伊格內修斯.洛約拉(Ignatius Loyola,1491-1556)所創,視教士為基督戰士,軍人般的剛毅與鐵的紀律。1542重建宗教裁判所(the Inquisition),由耶穌會主持,成功剿滅了奧地利、巴伐利亞和波蘭等地區的新教徒。

宗教改革對教堂建筑的意義是帶來更樸素的形式和沒有附屬祭壇的室內。而天主教的反宗教改革則把羅馬16世紀的教堂形式推廣至歐洲各地;沒有唯一的平面,但沒有邊廊有邊禮拜堂的單中殿教堂以及把唱詩班放在祭壇后成為修道院和大學教堂的時尚?;趫A或希臘十字的集中式平面,從1470起被普遍用作祈禱和紀念教堂,在天主教世界仍照用不誤。它們因其無需強調主祭壇也證明適用于新教教堂。

法國發動的意大利戰爭(1494-1530)最終西班牙令意大利失去主權,給正當盛期的文藝復興猛地踩了剎車,從此衰落下去。商業地位因東西貿易航路改道遭到毀滅性打擊,宗教改革則更是斷了其重要財源,手工業衰退得更為嚴重。到16世紀末以前,英國、法國、荷蘭都超越了意大利,差距因這些北方國家日益增長的殖民地貿易而越拉越大。主權喪失卻讓北方侵略者領略到文藝復興的累累碩果后審美口味紛紛轉向,使得意大利像希臘化時期的希臘反而取得文化的霸權。其實不難理解,就像北宋吃了金的敗仗,但金卻把北宋開封的皇宮拆了重建在北京自己宮內一樣,打勝仗的成了手下敗將的粉絲。文藝復興傳播途徑除戰爭帶來的交流外,還靠王室間的姻親以及意大利的外交官和受雇于北方國家的將軍等促進。某種意義上,最具影響力的傳播方式是書籍,歐洲北方比東方和南方具有更高的識字率。書籍既促進文藝復興建筑風格在北方的傳播,也促進宗教改革。

德國人約翰.古登堡(JohnGutenberg,1397-1468)1454在美因茲發明了近代活字機械印刷術,使得書籍不再是極少數人的特權而進入普通人的家庭。從此,印刷業成為極具影響力的重大文化事業,書籍、報紙等成為電子時代以前信息傳遞最主要的方式。

由14世紀的彼特拉克發起的對古代文學的人文主義復興產生了對古代遺跡日益增長的興趣,并且1420以前擴展到建筑。維特魯威的著作再次為人所知,阿爾伯蒂將它們與羅馬時期的建筑相比較,考古的學者則將其編撰出來。阿爾伯蒂提倡的考古實錄是文藝復興風格擴散的基礎。在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的論文寫作是領先的,開始是手抄本,后來則是印刷的書。阿爾伯蒂(Lenon Battista Alberti)的《論建筑》(De Re Aedificatoria寫于1452,出版于1485/6),是維特魯威后的第一部建筑書,無插圖給文藝復興建筑提供了豐富的理論基礎。古典柱式規則的插圖手冊由塞利奧(書四Book IV,1537)和維尼奧拉(1562年)率先編撰出來。帕拉迪奧是第一個在他有著巨大影響的《建筑四書》(Quattro Libri ,1570年)中發表了一些系統的規則、考古和他自己的建筑的實例。斯卡莫齊(Vincenzo Scamozzi)的百科全書般的《觀念》(Idea,1615年)在荷蘭和英格蘭特別成功,尤其是關于柱式的書六(Book VI)。那些有插圖的著作,使得不必親臨意大利也可能把新建筑風格建起來。

查爾斯八世從意大利返回盧瓦爾的安博瓦茲(d’Amboise)皇家城堡后,意大利的文藝復興細節就被嫁接到多塔的城堡、尖券的教堂上。柱式和山墻造型元素用于窗框,以及用于美化怪異的老虎窗和煙囪。大窗戶、陡坡頂(mansard)、老虎窗和高煙囪,是適應法國溫帶海洋性氣候而不同于意大利地中海氣候的特征。正是在這些城堡,法國與意大利雜交的風格繁榮了,這就是我們今天所謂的法式建筑。在1660宮廷最終集中于凡爾賽之前城堡一直是一種主要的建筑類型。塞利奧(1540年)、德奧姆(Philibert de I’Orme,1510-70年)和布倫特(Jean Bullant,1520/5-78年)造訪意大利推動了法國建筑的文藝復興。

?鄧智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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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0—1660,巴黎興建了大量的富人私宅(hotels),演變為一種典型的建筑形式,影響了整個歐洲的宅所設計。無論是城堡還是私宅,采用某種意大利方式,令平面精致化。法國新時尚是努力創造出為私密的社交活動而設的一系列小房間。它們通常三間或四間成一組:一間“前室”;一間正式的會見的“正室”,主人靠在床上;和一間接待特殊朋友的更親密的“內室”,常陳列著特別珍貴的物件;最后,空間富余的話,還有一間“密室”。隨著巴黎適合開發的用地變得更少且更受局限,建筑師被逼絞盡腦汁把房間安排進不規則的空間里,17世紀最突出的實例是博韋私宅(h?tel de Beauvais,165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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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主義的建筑理論在1660-1670法國成熟起來,幾乎與繪畫、文學等方面的理論是同時的。把“古典主義”這個詞用在描述17世紀法國建筑,并非妄圖意指對古代樣板的直接模仿,而是表示這段時期對邏輯、均衡和清晰這些品質的偏好。古典主義的哲學基礎是笛卡爾(Descartes)的懷疑主義。笛卡兒從我們無法真正區分睡著與清醒兩個狀態入手,從而懷疑人的感官信息的真實可靠性,最終得出“我思”(即我在感知的狀態)是唯一可靠的這一結論,至于“我思”的具體內容,即做夢或幻覺還是現實則無法判斷,因此“我思故我在”。不再相信感官的笛卡爾只相信“理性”,而“理性”的范式在笛卡爾心中就是“普遍數學”;在藝術家心中則是以幾何和數學為基礎的理性判斷完全代替直接的感性的審美經驗,不信任眼睛的審美能力,而依靠兩腳規來判斷美,用數字來計算美(陳志華,《外國建筑史(19世紀末葉以前)》, 1997)。古典主義時期最偉大的建筑師是默西埃(Jacques Lemercier,1585-1654年)、曼莎特(Fran?ois Mansart,1598-1666年)和勒沃(Louis Le Vau,1612-70年)。勒沃的代表作是盧浮宮東立面與凡爾賽宮的西立面,都是國際競賽中戰勝意大利的巴洛克大師而中標。古典主義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反巴洛克(Baroq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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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17世紀與巴洛克相關的奇幻、曲線、運動以及自由,可看作是對米開朗基羅成就的進一步夸張化。伯尼尼(Bernini,1598-1680年)把繪畫、雕塑和建筑藝術融合成壯觀而統一的整體??茽柾屑{(Pietro da Cortona,1596-1669年)的作品頗有力量感,傾向于強壯的柱式建筑。羅馬三人組中最具革命性的代表是博羅米尼(Francesco Borromini,1599-1667年),是空間復雜性和表面彎曲化處理的大師。在17世紀和18世紀早期,時尚風格在歐洲不同國家步調明顯不一致,“巴洛克時代”這類標簽特別誤導人。羅馬和皮埃蒙特的(Piedmontese)巴洛克特征,僅在奧地利、波西米亞(Bohemia)和德國南部普及。新教徒的英格蘭和荷蘭卻經歷了“帕拉迪奧式”復興。而法國則是古典主義。18世紀早期的洛可可(Rococo),基本上是巴洛克的后續繁榮,更曲線化、非對稱的表面裝飾等,在不同的國家有著不同程度的滲透。在法國它基本上是一種住宅的室內風格,并不影響室外效果也不波及宗教建筑;更多地運用圓角和蜿蜒的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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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古典主義前,法國跟意大利一樣,也有針對刻板復古的浪漫傾向,在弗朗索瓦一世治下,羅索(Rosso)和普里馬蒂喬(Primaticcio)開創了楓丹白露(Fontainebleau)國際“手法主義”(Mannerism)風格;依賴于帶狀、古怪和缺乏活力的抹灰圖案,在16世紀后期經版畫傳遍歐洲各地。

火藥大炮和金屬炮彈令中世紀后期的城墻失去意義。放射大街和集中式平面是文藝復興的城市規劃的基礎,與軍事需要有關。此外,對現存城市進行整治,如因軍事需要更多使用馬車而拓寬、弄直街道;或者以重要紀念物、噴泉或方尖碑為中心按照幾何原則重新規劃。城市規劃也帶來臺地住宅等投機性統一開發。從16世紀中期對巴黎的皇家規劃到勒杜(Ledoux)200年后的革命性設計,一直都被法國建筑師占領。亨利四世的大規劃,王妃廣場和孚日山脈(des Vosges)廣場,被倫敦的科芬園等效仿,開啟廣場傳統;第戎(Dijon)、波爾多(Bordeaux)、南希(Nancy)以及許多其他城市也都有如此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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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的新古典主義運動(18世紀中期—19世紀早期)基于巴黎建筑學院古典主義傳統,以及新的考古學的成果。最初,這是對16世紀的意大利和17世紀的法國的回歸。蘇芙洛(Soufflot)的萬神廟(S. Geneviève,1757-)把重點放在柱式的結構邏輯,以及柱式與哥特式輕巧的結合上。勒杜(Claude Ledoux,1736-1806)漸漸趨向簡化而原始,即塊狀的形體和強健的多利克柱式。進一步的簡化在布雷(Etienne-Louis Boullée)的烏托邦的設計中可見,夸張的金字塔、球和圓柱體。新古典主義理性的、功能主義的一面在迪朗(J. N. L. Durand,1760-1834年)極有影響的文字中給出了理論表達。帕拉迪奧—斯卡莫齊式的那種古典主義從未從威尼托完全消失,1780以前,一種更嚴格的古典主義風格已牢牢扎根于意大利。拿破侖時期帶來原發于法國的新古典主義的公共建筑以及米蘭等地宏偉的城市規劃。意大利的新古典主義,是第一次為意大利在進口品位而不是向歐洲提供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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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的大量印刷促進了圖書館,隨之又促使了大學的建立。在15世紀和16世紀,意大利建筑師背景五花八門:繪畫、雕塑,以及金匠業、木匠業、石匠業。小圣加洛和帕拉迪奧等是少數由建筑業培養出來的文藝復興盛期的大師。傳統行會的重要性減低,建筑師與畫家和雕塑家一起并稱“三大藝術”工作者。以這三大藝術為基礎的佛羅倫薩藝術學院成立于1563年,S. Luke學院也成立于羅馬,但都沒有形成訓練體系。羅馬圣彼得教堂等那樣的建筑設計組,也為幾代人輸送了知識。1671法國皇家建筑學院成立,日益專業化,在隨后很多年里建立了一套成熟、完備、系統化的設計教育體系。法國原本有著最豐富也最強的建筑理論寫作傳統?;始医ㄖW院的成立后,從此書籍中又多了一種教科書類型。大學的建立也令建筑師的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提高,不再是藍領的匠師,而進入白領的知識分子與藝術家行列。

文藝復興的一個重要條件的就是市場經濟逐漸發達起來,這與封建制度的瓦解相輔相成。市場需要流動的勞動力。一個農奴假如逃跑后到城里,能在那里生活一年零一天以上沒被抓住,他就自由了。這樣,封建領主逐漸變成地主,而農奴則逐漸成為自由的農民。歐洲國家越富強農奴制消滅得越徹底。市場經濟發達一定程度就會產生資本主義(capitalism),被如此定義:在一個經濟體系中,追求利潤是核心推動力;為了逐利的大量資本的積累常用于各種精心而非直接的途徑;利潤往往再成為資本。股票是最常見的非直接的資本形式。如同興旺的銀行對歐洲經濟的作用一樣,發行股票的聯合公司(joint-stock companies)對歐洲迅速崛起起了關鍵作用??梢哉f打敗歐亞大陸無敵手的幕后推手正是東印度公司(East India)、西印度公司(West India)、列萬特公司(Levant companies)、莫斯科夫公司(the Muscovy Company)以及至今仍在的哈德遜海灣公司(Hudson’s Bay Company),等等。

隨著股票公司興起的證券交易所,是這個大的歷史時期出現的新的建筑類型。新的建筑類型還包括新的政治經濟下一些應運而生的公共建筑,如:市政廳、醫院、慈善基金會、博物館、劇場、歌劇院、郵政總局、外交部,等等。這些建筑在希臘—羅馬沒有同類,文藝復興并不是最適合它們的風格。待適合它們的新建筑出現,現代建筑也就橫空出世了。

古代部分完。

2020年06月12日

初稿于成都

 

 

袁野 馬海東 joyphoenix admin 等4人贊過
2020.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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